情感模型，译自法文MaquetteSensible，译出来的，意思是可感知的建筑模型。这个概念的原型来自法国建筑学院的设计教育。对于现在的建筑设计教育问题:学生在课程设计过程中场所思考、模型思考、感性思考的弱化，本文通过感性概念的理论研究和设计教育实践的归纳，解释感性模型的概念、设计方法、设计教育的意义。
目录概述。
认识感性模型：词源:词源、原型、开源。
二、制作感性模型:再现看不见的东西。
第三，结论:感性模型的意义和反思。
芬兰建筑师帕拉斯玛(JuhaniPallasmaa)在他的著作《皮肤之目：建筑与感官》中这样评价，他认为，手工绘图和模型制作能使设计师与物体和空间触手可及，而计算机技术能使感觉和想象，使设计过程变成视觉操作。但身体、感觉、记忆和想象是如何参与建筑设计过程的呢？在教学过程中，我们越来越弱化的感性能是否得到加强？本文介绍并论述了一种感性维度的建筑物理模型——感性模型。
认识感性模型：词源:词源、原型、开源。
感性模型来源于法语词汇MaquetteSensible，Maquette意味着模型，Sensible意味着感性、感性。为了使用建筑语境，本文将MaquetteSensible翻译成感性模型，感性一词可以全面概括本文所表达的模型概念。
 在法国图卢兹国立高等建筑学院（Ecole Nationale Superieure d’Architecture de Toulouse）的设计教学中，方案阶段的第一个作业要求学生基于场地调研进行“场地重写”（réécriture du site）。
通过现场体验和地图研究，成果以模型及图解的形式呈现，作业要求分为三个步骤：1.场地的浸入式阅读及记录：以个人角度通过漫步、观看、感觉、倾听、触摸等不同感官通道发现场地特色并记录重要信息（速写、图解、照片、声音、影像、文字、物件等）；2.场地地图研究及重绘：搜集尽可能多的基地地图，包括不同历史时期（观察基地环境和建筑的演变）和不同种类的地图（比如城市规划图、道路交通图、植被覆盖图等），在不设价值预判的条件下，根据个人的解读重新绘制基地图纸；3. 在步骤1感性体验和步骤2理性分析的基础上，选择多材质制作场地的物理模型，诠释个人对场地的解读。这就是“感性模型”的教学原型，学生们在模型制作的过程中逐渐明确对场地的价值取向并找到个人方案的雏形，最终转译为空间化的模型再现。
相比于传统的基地模型（site model），这种模型不再只是底盘，而是场地模型（place model）。前者通常是单一材质的比例模型，侧重于表现“可见的”基地环境物理信息，便于后续功能和体量的研究；后者是多材质的，侧重表现“不可见的”不同感官通道所采集的综合信息。由此可见，该教学案例中的感性模型是对传统基地模型的补充，表现的不是普遍性、视觉性的场地信息，而是偏向个人主观性、感官性的综合意象，试图通过模型将个人的场地意象物质化和实体化，为后续的设计阶段提供启发和参照。这种意义上，感性模型可以被认为是打开设计黑盒的第一步，对设计概念的生成有决定性作用。因此，我们选择感性模型作为参考原型，针对国内设计教学的问题和特点，结合现有的课程设计环节，进一步在理论研究和教学实验中拓展“感性模型”的概念及应用。
在上述教学原型以及相关理论的研究基础上，感性模型的概念可以通过以下三方面延伸理解：
▲基地卫星地图及相应的基地模型
▲与上图相同基地的感性模型：针对交通流线（左）；针对周边建筑及标志物（中）；针对不同的景观层次（右）
1. 感性模型要表达的“感性”是什么概念？日本建筑师桑子敏雄先生如此定义：“感性是进行感觉的能力，或者说是获得感觉的能力。通过感性进行感觉的行为被称作感性的认识。”他认为感性的研究是对知觉的场所性、历史性所留下的印记进行定性研究，及其信息过滤后的定量研究。在此基础上可以总结出两种研究感性认识的方法：（1）抽象化的处理方法将研究结果导向一般化、普遍化的方向；（2）基于现场性、历史性的探索方法将综合捕捉感性的多样性。联系到上述基地模型的制作，方法（1）可以被认为是传统基地模型的表现方式，而方法（2）正与感性模型的要求不谋而合。
2. 感性模型在具体设计行为中的体现：原研哉认为“感觉或形象的组合是设计者在信息接受者的大脑中进行的一种信息再构筑活动”。通过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及其组合传递刺激，在接受者的大脑中进行感觉的再现并生成所谓的“印象”。感性模型试图在模型中再现这些“印象”。原研哉在设计中也制作过这样的模型工具。在松屋银座的二次设计案中，他通过模型的颜色和材质的触感推敲方案，利用白色激发出背景性、包容力、现代感等各种联想，并且运用起鼓技法加工白色优质纸，使白色不仅仅是色彩，同时产生物质性触感，成为“感性的白”。这个模型成为后续整个工程设计的基础。卒姆托则把这些“敏锐感官的产物”归结为“建筑氛围”，相信是个人感官造成他与众不同的创作方式，而创造的对象就是氛围。黑川雅之也有类似的论述：“我们所说的设计，并不是去设计物品本身，而是设计物品的氛围。氛围是一种超越五感的高度直观的感觉。如果设计物品时，加上了这样的感觉，设计就能变得富有诗意。”这些论述让我们更清晰“感性”的概念，感性模型所要表达的对象并非物，而是氛围（atmosphere），是个人感官以及超越五感的情绪、情感、记忆和联想的产物。
▲原研哉的建筑模型“感性的白”
3. 正确理解感性模型的个人主观性：感性模型起始于感性认识，终结于物理模型再现，但其生成过程并非个人随意的，必须经过理性的分析和加工，建立在对材料属性的社会共识和约定俗成上。正如法国电影新浪潮提出的口号“主观的现实主义”，感性模型所要表达的主观性始终建立在现实性的基础上，试图再现日常中的诗意。 
感性模型概念的提出，不在于以感性和理性的二元论去分割设计思维，而是针对现有建筑模型的问题，提出另一种研究模型，强调感性因素在设计中的重要性。在模型中“感性”和“理性”的最大区别在于所再现信息的不同：所谓的理性模型遵循的是准确的比例，完整的物理环境信息，感性模型则不要求准确性和完整性，而是把设计的关注点从建筑的物质性空间转向身体性空间及精神空间，关注个人的在场（presence）而非建筑的形象（image），激活当代日渐麻痹的感官意识。通过有意识地关注和表达感性认知，设计师不再是冷静的旁观者，而是在场的参与者，进而成为建筑气氛的营造者。如果说理性模型要表现的是对象，感性模型要表现的就是个人所感知的对象。下面我们通过教学中的学生作业案例进一步深化对感性模型的认识。
二、制造感性模型：再现不可见之物
1.看见材料的感性
建筑师通过材料赋予建筑空间氛围，而建筑模型的感性同样通过材料实现。但是，我们能够“看见”材料吗？《艺术形式》的作者帕特里克·弗兰克（Patrick Frank）把“看”和“看见”定义为不同程度的视觉意识：“看是习惯性的，通常是机械性地或有目的地吸收眼前的事物。”比如面对眼前的门把手，如果只关心功能，我们只需要转动。但如果对门把手的形状和外观产生好奇，抓着门把手就是“一次握手”。此时，“我们超越简单的功能性的‘看’，达到更高层次的观察水平——‘看见’。在看见的过程中，我们带着记忆、想象和情感”。
因此，如果借助模型传达感性概念，我们首先要“看见”材料，训练从功能性的“看”到感性的“看见”。在华侨大学建筑学院一年级的乡土建筑设计基础教学过程中，要求学生用不同材料拼贴制作乡村聚落空间的认知地图，再现村落空间“五要素”。通过设置不同的作业前提，学生对三种类型的模型材料有了基本认识：
（1）要求在土楼现场制作，乡村条件的限制迫使学生从乡村生活资源中寻找并利用任何可用的材料，因此成果材料以自然材料和废弃材料为主；
（2）在没有材料要求的情况下，学生从乡村回校后选择购买材料继续拼贴练习，比如色卡、纸板、胶泥等常规模型材料；
▲用取自乡村的模型材料拼贴村落空间肌理：废纸箱、废木板、瓶盖、树皮、不同树叶和植物、沙土等
▲常规模型材料制作的乡村认知地图
（3）通过课堂点评引导学生从日常生活中发现材料，作业使用各种非常规模型材料，比如刀片、花生壳、麦片、包装袋、瓶盖等各种废弃材料。在这些不同的教学设定条件下，学生对自然材料、常规模型材料以及非常规模型材料产生基本认识，开始积极地观察、发现并利用日常生活中的材料。
从作业反馈可见，学生对材料的选择经历从“看”到“看见”的阶段性演变过程：第一阶段，根据外观相似性选择材料表现可见信息，在材料的物理性质和场地的现象之间建立联系。比如用蓝色卡纸或者亮光金属片表达水系，用棕色卡纸或者黏土表达土楼及村落建筑。此时的“看”处于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阶段；第二阶段，经过教学点评和讨论，学生逐渐进入“看见”阶段，“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选择材料的依据主要有三种：
（1）根据表现力选择材料，突出材料之间的对比和主次关系，材料本身和场地的逻辑关联不明显，但通过视觉和触觉可能引发更多联想；
▲非常规模型材料制作的乡村认知地图：报纸、订书钉，回形针暗示的人文内涵（左）；不同触感的布料和线引发温度感（中）；刀片、大头针带来视觉刺激（右）
（2）根据抽象概念选择材料，比如使用不同疏密程度的网状材料表达居住区域的不同密度，或者通过组合或加工材料表现虚实关系；
▲混合材料制作的乡村认知地图：卡纸、图钉、回形针、铁丝网、网状泡沫、麻绳等
（3）根据符号意义，凭借经验、记忆、情感和想象选择材料，在材料和场地的意义间建立联系。
“设计就是给予材料一个形态的过程。材料中蕴含着各式各样深刻的含义。它饱含着时间与空间，轻重冷热全身心的感觉。它拥有着丰厚的记忆，还不断地向外传达信息”。比如花生壳的乡土味，棉线的朴素和温暖，石头与麦子引发的联想，其间的乡村生活氛围是常规模型材料难以表现的。建筑师对材料的感觉需要记忆与经验的积累，因此，我们可以从基础教学的模型制作开始，加强训练学生对于材料的敏感性，设置不同的作业要求引导学生去看见材料，触摸材料，感知材料，进而运用和加工材料。通过教学点评和学生讨论材料在模型中所表达的意义，从而实现与材料的对话。
▲非常规模型材料制作的乡村认知地图：棉线；花生壳；石子、麦片等
2.运用设计修辞法建立材料和指代意义间的关联
黑川雅之在《设计修辞法》中提出设计师的创作是“以物构成的论文形式的作品”，他认为修辞法代表的是表达手法，但是修辞法具有模糊的特点，无法把设计者的意图原本地传递给对方。“表现的东西”与“被表现的东西”之间存在鸿沟。因此修辞的意义不在于传达信息，而在于给观看者刺激，修辞法是“存在于词汇语言和意象语言之间的震动的残影”。建筑模型的表达方式就是一种修辞方式，以物“比”物，以物“兴”物，以模型的物质存在指代已有的或预见的存在。在教学过程中，感性模型的修辞方法可以总结为通感、比喻和借代：
（1）通感：如前所述，感性概念是指个人的感官认知以及超越五感的情感、记忆和联想。这些多维度的感觉认知要以视觉维度为主的模型实体呈现，需要把多维度感知转化为单一维度的视觉感知，以视觉形式再现非视觉概念，这是一种感觉转移，在文学领域称为“通感”。钱钟书先生给出如下定义：“在日常经验里，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往往可以彼此打通或交通，眼、耳、舌、鼻、身各个官能的领域可以不分界限。颜色似乎会有温度，声音似乎会有形象，冷暖似乎会有重量，气味似乎会有锋芒”。通感借助联想引起感觉转移，我们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就是一种通感。通感让我们从建筑空间中收获到超越于视觉以外的体验，通感让材料的意义不局限于物理表面，让模型可以触发各种感官联系，触动情感、记忆和想象。我们可以从模型中闻到现代工业的铁锈味，听到刺耳的交通拥堵，感受到木质的温度和柔软，这正是模型所要表达的现代建筑、老城区建筑和主干道交通的氛围。
▲运用通感修辞的场地感性模型，表达周边建筑传统与现代的对比，突出强调交通节点
（2）比喻：比喻是一种连接的方式，“在我们观察到的可知和未知的现象之间提出某种关联性。奠基在修辞譬喻上的概念，特别是隐喻、转喻、夸饰、反讽和拟人化等比喻手法，一直是设计里的一项工具”。比喻连接原本无关的物和物，在概念和概念间找到相似点。比如下图模型中的各色碎纸片表现的并非广场铺地的真实材质，而是对广场活动多姿多彩的比喻。
▲运用比喻修辞的场地感性模型，再现教堂广场的氛围
（3）借代：以物代物，采用“现成品”（ready-made）表达概念，即直接借用日常生活用品或者废旧物品进行意义指代。这种表现方式的优势在于快速、高效和直观，省去制作和加工材料的时间，但是需要对生活有敏锐的观察力和想象力。我们通常制作模型的方法是对材料的熟悉和利用，“现成品”则是对材料的陌生化（defamiliarization）和挪用（Appropriation）。“陌生化的目标，是要刺激他人以第一次观看的心情去感知某样可能已经在无数场合里看过的事物，借此在习以为常的事物里领会到非常之处。在建筑师的养成教育中，召唤陌生感是不可或缺的一项技术，可以刺激创意过程，超越单调的重复抄袭。借由引进陌生的猜测线索，以及用陌生的技术观看，将观看概念化以及将概念化的结果描述出来，建筑师就能培养出一组强化过的感性”。以陌生化的视角观看日常生活，可以让我们重新发现熟悉事物的新内涵，看见他人看不见的，想到他人未想到的，从而在日常生活中创造诗意。陌生化的具体操作体现为挪用日常物的形式、结构或意义。
▲运用借代修辞的感性模型，线圈代表地铁站点
上述设计修辞法在一年级设计基础课程“解读建筑先例”中得以综合应用，作业要求学生制作研究模型表达对建筑先例作品的理解，把对作品的解读转译为模型的形式再现。
▲解读建筑先例的研究模型：伊东丰雄HOUSE U的系列研究模型
法国艺术家马蒂斯曾说：“看见本身就是一种创造性的动作。”解读先例作品的创造性就在于设计“看见”，借由感性模型让作品中不可见的概念、感觉或联想被看见。在理解建筑先例的基础上，学生尝试制作感性模型以再现建筑作品的空间氛围，例如通过绘画和模型结合再现不同时间的空间场景，把对空间身临其境的想象投射和转化为模型；或者挪用“现成品”以表达季节、温度、声音、重量甚至情绪等不同感性认知，比如以季节性植物样本代表居住环境的四季变化，以“U”形枕类比House U的空间体验，以光线模拟可视化的声音反射，以及通过模型人的行为表现空间感受及情绪等。